稀缺之物
我为什么又开始写博客
我们计算机系统这一行有条祖训:talk is cheap; show me the code——空谈无益,代码为凭。三十年来它都是对的。想法讲起来容易、做出来难,所以我们信任动手的人。做,是证明;说,是嫌疑。而 AI 正在把这条祖训整个翻转过来——这也是我重新开始写博客的原因。
我从前不写的两个理由
职业生涯的大半,我都躲着博客,理由有二,且都成立。其一,把文章写好太贵:贵的不是一篇文章,而是背后经年累月的笔头功夫,外加每篇几个小时的起草与打磨。其二,我们的文化重做轻说——闷头把东西做出来的人,胜过高谈阔论却一事无成的人。往深里看,这两条其实是一条:文字产出昂贵、作伪却廉价,所以文字是个坏信号。
变局
AI 把第一个理由干脆利落地打破了。起草、核对、润色这套从前要耗我几个小时的循环,如今可以交出去、只当监工——你正读的这一篇就是这么写成的,旁边那篇也是,连图都是。我在这个循环里的活儿不是遣词造句,而是决定论点应当是什么,以及毙掉三个错的版本。
执行也在走同一条路,走得慢,且只走通了几段。一个 agent 已经能当着你的面,把一个规定明确的想法实现出来、测起来。但它还干不了我自己研究里真正难的那部分:代码跑得通、顺利路径全过、却在要命之处错着的那条长尾。(我的日子就耗在这条缝里。)常规的部分廉价了;前沿的部分依然金贵。但方向没有悬念。
想法也廉价了
接下来是这篇文章的乐观版本会跳过的部分。如果 AI 让文章和代码变得廉价,那它也让想法变得廉价——你一杯咖啡还没喝完,模型已经替你头脑风暴出一百个方向。所以「有想法」救不了我们。想法的行情,跟着一切一起通缩。
不通缩的是判断。一百个方向里,哪一个值得投进一周;哪一个干净漂亮的结果,其实是测量的假象;什么时候该亲手毙掉自己的心头好。水龙头如今对所有人敞开,稀缺的是知道留下哪几滴的品味。生成廉价了。拣选没有。
为什么答案是「写」
而判断有个显示度的难题。从前它搭着作品的便车:东西做得好,质量自会为背后的品味作保。可当作品变得廉价,作品便不再为任何东西作保——又没人能读你的心。展示判断的唯一办法,是把它外化:公开地论证,取这个,舍那个。博客干的就是这件事。不是以说代做,而是把「做」不再能显露的那些抉择,记录在案。这正是本博客的箴言,如今我把它当成一个论证来讲:code is cheap; show me the thoughts。
当想法变得可运行
写下来的想法,未必只供人读。对那些自带廉价检验的想法——一个基准测试、一个小系统、一个干净的实验——我已经能想象把一篇博文递给一个 agent,它搭好、跑完、回来报告:成了,或者没成,原因如下。不是每个想法都行;验证昂贵的那些,恰恰是仍属于人的那些。但对其余的想法而言,写下的想法不再是一张期票,而是一步步挪向可运行的东西。我们这行最老的那句话——show me the code——开始折进 show me the thought,因为思想,越来越能跑了。
还归我的那部分
所以我又开始写了。不是以说代做,而是因为「做」已不再显出我在想什么。劳动正在变贱;判断没有。博客,是我存放这门手艺里仍归我所有的那部分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