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eng Tan

不绝如线

一个人的课题组，以及它唯一造不出的东西

· researchaiphilosophy

软件行业流传着一个赌局：第一家一人十亿美元公司会在哪一年出现。Sam Altman 说，他和科技公司 CEO 们的群聊里真的开着这样一个赌盘——”没有 AI，这无法想象；而现在，它会发生。”那么，一人公司在科研世界里的对应物是什么？一人课题组：一位研究者，带着好品味、一支智能体舰队，以及零会议。我认为它到来的速度会超出我同行们的预期。我也认为它恰好有一个缺陷——而这个缺陷，才是最有意思的部分。

课题组为什么越做越大

课题组从来不是为了热闹才做大的，是产物本身要求它大。系统研究尤其有一条残酷的行规：描述一个”实现刚刚开始”的假想系统，是不可接受的——读者有权知道你笔下的系统是真是假。一个半成品系统的价值，不是完整系统的一半；它约等于零。当产物是悬崖而不是斜坡，一个爬不到顶的小组，连开始攀登都负担不起。赌注太高，小课题组被挤出了牌桌。

于是课题组随着产物一起膨胀。UNIX 论文在 1974 年有两位作者，Spanner 在 2012 年有二十六位，Gemini 技术报告的作者名单超过九百人。纵观 SOSP，1973 年平均每篇论文不到两位作者，2023 年已接近八位（据 DBLP）。整整五十年，想做更大的系统研究，办法只有一个：变成更大的课题组。

这套逻辑立在一个前提上：实现是昂贵的。这个前提最近死掉了。智能体写代码、跑实验、出图表、起草文章；产出早已不是玩具。把劳动从课题组里抽走，剩下的就是它不可再削的内核：品味进，产物出。

把 Brooks 定律倒过来读

最让我着迷的部分在这里。软件管理领域最有名的一本书《人月神话》，通篇是对人头成本的沉思：Brooks 定律说，给延期的项目加人，只会让它更延期——因为新人需要培训，而协调的成本以 n(n-1)/2 增长。每个课题组组长都活在它的温和版本里：一周的时间溶解在同步、疏通与反复解释之中；组里的 n(n-1)/2，最先吃掉的是组长自己。

一人课题组是 Brooks 永远到不了的极限：n 等于一，零沟通信道，想法与实现住在同一颗头脑里。智能体是不开会的人力。所以一人课题组不只会追平大组——论速度，它会让大组难堪：一个想法可以在几天之内变成经过检验的产物，中间不隔一场组会。（诚实地补一句：给智能体写上下文，就是新的开会。协调税变小了，但没有消失。）

繁衍问题

到此为止，这份预测全是收益：同样的品味，更多的产物，更快的循环，零会议。我在开头许诺过一个缺陷。它来了。

课题组从来不只是生产单位。它是一个领域制造研究者的方式。而一人课题组仍然需要的那个输入——品味——恰好是唯一无法下载的东西。Polanyi 说得精确：”一门无法被详尽言明的手艺，无法靠处方来传授，因为它根本没有处方。它只能由师傅做给徒弟看，以身教相传。”这几乎就是博士训练的定义：在某人的判断力旁边坐上五年，吸收那些他们说不出口的规则——因为连他们自己，也未必完全知道这些规则。学术领域，本质是师承。

一人课题组斩断了师承。它生产论文，不生产人。一人课题组，没有传人。

把这件事放大到一个领域的相当比例，账面就变得狰狞。最先倒下的是小课题组的血脉：没有学生就没有继承人，千百个小实验室里养出的品味，就此停止繁衍。活下来的，是巨型课题组的品味——而我们已经活在那个世界的预告片里：最大的那些组，借着社交媒体，嗓门早已大过其研究本身所配得的。再深一层的忧虑：如果下一代人的判断力是跟 AI 学的，而不是跟人学的，他们的品味可能会趋同——每个学徒都坐在同一位师傅身边，吸收着同样的沉默。而终局是：当品味整齐划一的一代人成为唯一的评审，与众不同就不再是资产，而成了取消资格的理由——想法不同的研究者过不了评审，恰恰因为他们想得不同。

生物学对”快速而同质地繁衍的种群”有一个名字：单一栽培（monoculture）。它欣欣向荣——直到环境改变的那一天。一人课题组没有传人；由一人课题组构成的领域没有后代，只有副本。一人课题组赢得所有比赛，只输一场：接力。

参考文献